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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楊永信的網癮電擊療法為什麼能橫行十年?

有很多關於楊永信的傳言和故事,他的人格迷霧重重。在一篇 1998 年發表的論文里,楊永信就嘗試用電擊的方法來治療住院者的酒癮。

他的網癮治療行為在這個趨向自由和開放的時代尤其顯得不合時宜。但即便他被稱為「惡魔」、「罪行」的細節被公之於眾,他依然巋然不動。

最近流出的一段「十三號室的慘叫」的音頻,又一次把公眾帶回了被楊永信和他的網癮電擊療法籠罩的陰影中。

臨沂市衛計委迅速否認了這段視頻的真實性——原來的「網癮戒治中心」於 2016 年 8 月取消,不再收治網癮人員。視頻中提到的十三號室,近期也一直未使用。

但在臨沂第四人民醫院的空間里,楊永信仍然擁有無可質疑的地位。

在臨沂第四人民醫院的專家介紹欄里,楊永信擁有副院長、精神衛生主任醫師、黨委委員等頭銜。

雖然他此前的王國 「網癮戒治中心」被關停 ,但醫院的官方信息仍然顯示楊永信「擅長網路成癮戒治」。

我們不禁要問,為什麼一個聲明狼藉的醫生,在長達十年(2006~2016)的時間裡,對數千個未成年的孩子的身體擁有絕對的處置權?

答案說來簡單:需求決定供給。來自部分中國家長的需求讓楊永信和他的網癮戒治療法暢行無阻。

中國式家長的絕對權力

在中國家庭的關係中,父母對於未成女子女擁有絕對的權力。楊永信獲得了家長的絕對的信任,也就獲得了「處置」孩子的權力。

他是來到網戒中心的家長們的救世主,是這些手握權力的家長的意志體現。從 2006 年開始,有超過 6000 個家庭把自己的問題交給楊永信。

網戒中心也被楊永信稱為 「問題家庭矯正治療中心」,「問題」的標準來自父母,根據接受過電擊治療的孩子的描述,有喜歡同性的人被送來治療,有拒絕相親的被送來治療,超出家長控制範圍的,都被視為「問題」。

面對問題時,他們選擇把自己的權力讓渡給了楊永信。而楊永信,也自信地認為,自己在那張電擊床上,就當場解決了幾千個孩子的問題。

[觀察]楊永信的網癮電擊療法為什麼能橫行十年?

一位來自安徽的父親告訴我,他在 2014 年、2015 年和 2016 年,每年都把孩子送去楊永信的網戒中心,在電話里,我絲毫不懷疑他的真誠,他是真的相信楊永信, 「在家裡,我感覺我自己對孩子的事物也理解不上,遇到事的處理也不行。」

他有些無助,甚至感激自己在戒網中心也能得到約束和教育,楊永信的宣教讓他非常感動。

在柴靜主持的《新聞調查》節目里,一位家長說「有這個孩子不如沒有這個孩子,想死的心都有了,覺得死了就是解脫」,為了達到對孩子進行「行為矯正」的目的,一位家長說「就算(網戒中心)有暴力存在,也可以接受」,另一位對此表示認同「(如果)通過暴力就能解決這個問題,我有這個思想準備。」他們聲稱:「哪個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子。」

安徽的那位父親建議我一定要去網戒中心看看,他一開始也不明白楊的那套理論,但他覺得他看到產生在孩子身上的效果是好的。

在網戒中心,楊永信、父母和被治療的孩子,被迫共同出演一齣戲。

在搜狐後窗的報道里,有一個看起來荒誕、無效但又殘忍的「治療」場景。

吳瀟說,他在裡面待了三個月,和另一個女孩一起申請自主出院,除了提前申請外,還需要楊永信親自批准,並在點評課尾聲舉行出院儀式。

「你能保證你的孩子出去后不再偏(犯)嗎?」楊永信黑著臉,吳瀟的心吊了起來,父親堅持兒子已經洗心革面。「那都是裝的!」楊永信的聲音忽然變大,吳瀟嚇了一跳,盯著父親的表情變化。

「我相信我的孩子是最好的!」聽到父親這句話,吳瀟差點哭出來。

「真這麼好,你為什麼送他進來?」楊永信反問,「你別被他的外表給矇騙了!」

父親搖搖頭:「我孩子現在已經改過來了……如果是那樣,我就認命。」

「認命?你們信命嗎!」楊永信轉向在場其他家長。

「我不相信!」一個家長十分激動,「就算有命我也相信楊叔可以給我們改命!」楊永信點了點頭。吳瀟的父親態度堅決,而同時申請的女生母親,在一片「楊叔萬歲」中,放棄了出院。

在《新聞調查》播出的畫面里,一個孩子講述,他躺在電擊的床上,楊永信問他,「這是懲罰嗎?」,他回答「是」,緊接著一次猛烈的電擊又襲來,「這是懲罰嗎?」楊永信問,「」這是治療」,他最後答。

昆士蘭大學臨床心理學博士,紐約大學臨床心理學家王怡蕊把家長送孩子進網戒中心的行為比喻成洗車,「把一個髒的車送進自動洗車機,出來就是乾淨的車,至於中間過程怎麼樣我不關心,不管中間那個車是被泡沫打了還是上了一層蠟,我只要進去是個臟車出來是個乾淨車,我掏錢搞定就行。我不想做任何改變,進去是一個有問題的小孩,出來是個好小孩就行。」

家長和孩子,對楊永信的評價永遠處於兩極。吳瀟是屬於後來「懂事」的那種孩子,在國企工作,開始了自己的新人生,他的父母堅信這是楊永信的治療效果,不容吳瀟辯解。在與孩子失敗的親子關係中,這成為一種他們不能放棄的幻想,即便他的父親曾經在楊永信面前「認命」,但他被楊永信反擊,受到了更深的懲罰。

王怡蕊認為,電擊對於家長來說,好處在於看不到傷口,就像男人很難想象女人生孩子有多痛,沒有可見的血淋淋的傷口,家長也不會產生直接「痛」的感受,他更可以告訴自己,這是一種無害的行為。

柴靜曾經問一位家長:「你知道(電擊)副作用嗎」,那位家長說:「由於我們不是專家,我們不想去了解它,我們相信這是個正規醫院」,他們手裡往往只掌握了一些虛無縹緲的證據——「楊叔的國務院津貼那是隨便安排的嗎」,大多數家長都用相似的邏輯來逃避這個問題,安徽的家長則是告訴我:「要是不合法,那機器能讓生產嗎?」

王怡蕊告訴我,當我們在談論那些總是試圖「讓孩子聽話「的父母的時候,可能也有兩種不同類型的父母。一種父母是就要求孩子必須聽他話,「我不在乎你以後是不是一個好人,但你就要和我一樣,你就得聽我的「,另一種父母是,他認為自己有一個好的出發點,「我主觀上認為這是為你好,你打遊戲是浪費生命,我有希望你好這樣一個宏大的美好的願望,所以我才用這種手段去干預你,其實我也不願意。「

對於把孩子送來接受治療的家長而言,「想要你變好,這才是真正的人道「,哪怕變好的方式是通過電擊。

[觀察]楊永信的網癮電擊療法為什麼能橫行十年?

[觀察]楊永信的網癮電擊療法為什麼能橫行十年?

而孩子呢,大都攜帶著希望得到父母認可的人類發展基因,他們渴望得到最親密的人的親睞和愛護,這便成了父母權力的來源。

當柴靜問:「認為孩子是屬於自己的,可以隨意支配的,請舉下手」,大部分家長都舉起了手。但無論是哪種父母,被電擊,被強迫,被拋棄,這些痛苦,他們都沒有體會過。

那些接受過電擊治療的孩子們,後來怎麼樣了?

楊永信和家長所想要的「治療效果」來自孩子的欺騙,也可能來自孩子的容錯能力。

這是一個充滿了強勢、弱勢、欺騙、逃避的地方。

「那裡的人都可以當專業演員」,蔡智這麼跟我說。

他 2009 年被送進網戒中心,為了躲避電擊,他們什麼都可以做,有人試圖從樓上往下跳,有的女生在所有人面前講述自己第一次性經歷,以獲得減圈(集齊 5 個圈就被電一次)的機會,而加圈的可能,根據盟友的體驗,來自對眼神、暗號,柜子沒擦乾淨,交往過密,剩飯剩菜……有時候甚至你不知道犯了什麼錯誤,就被通知加圈。

身體的疼痛、語言的侮辱都算不上什麼,假裝感動、假裝「改邪歸正」,「只要能讓我不被電,無論怎麼樣都好」。

因這段痛苦的經歷而產生在家長與孩子中間的隔閡複雜又糾葛。網戒中心可以離開,楊永信可以反抗,但父母是永遠的軟肋。

《新聞調查》記錄了幾年前唐博被強迫入院的情景,此後,每隔一段時間,視頻都會被翻出來討論一番,截圖反覆提醒著唐博和父親這段往事。

唐博告訴搜狐後窗的記者,在截圖廣泛傳播的時間裡,自己的弟弟打來電話問「哥哥,你沒事吧?我怕你難過。」唐博認為這是父親問不出口而讓弟弟轉達的話,弟弟還說:「不知道怎麼了,爸爸哭了。」

唐博說:「男人之間不需要言語表達,我一直都沒怪過他。」

但大部分人並不是像唐博一樣幸運。已經離開網戒中心9年的蔡智並沒有在後來的時間裡把自己的傷口舔舐好,他嘗試過幾次自殺,開車到另一個城市,為自己買了碳,在酒店開好一個房間。

他和父母仍然在無解中生活,甚至已經放棄尋找解答。

楊永信是家長們的救世主也是獨裁者,他們也為自己的軟弱和無能為力付出代價,無法逃出楊永信的陰影和統治。

蔡智和父母住在一起,但不一起吃飯,不溝通,雙方都拒絕提起和楊永信相關的事情,他以一種相似的冷漠來反擊回去。

「當時你們把我送進去,那你們老了之後我把你們送進養老院就好了,我必須履行一些法律上的義務,但除此以外,更多的東西就沒有了。」

蔡智對這種冷漠不抱有遺憾,也對恢復友愛不抱希望,連道歉也不想要,那是道歉也無法彌補的傷害。

16 歲時感受到的背叛至今,讓蔡智很難開啟新的親密關係,如果一個女孩知道你進過精神病院,你覺得她還會和你在一起嗎?」

蔡智把網戒中心看成自己夢想終結的地方,9 年之後,他又自己去了一次。他覺得這個地方教給他的就是,「當你要被電的時候,與其哆哆嗦嗦把自己嚇得半死,不如趕緊電完。」

有人在離開網戒中心之後已經開始了自己的新人生,但仍然不知道應該如何處理和父母的關係以及這段往事;有人長期處於精神疾病帶來的痛苦中,被拋棄,不被信任的恐懼也佔據了後來的生活;有人將自己的人生和網戒中心捆綁在一起,去講述,去反抗,與此共生。

在《新聞調查》里,柴靜問一位家長:「如果孩子是出於恐懼而服從,你覺得也是變好嗎?」

那位爸爸說:「他要能恐懼一輩子,也不算壞事。」

(文中接受採訪的孩子均為化名)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偶爾治癒(ID:to-cure-sometimes),作者:朱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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