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關公像到UFO,賈樟柯解讀《江湖兒女》那些讓人疑惑的細節-愛新聞

從關公像到UFO,賈樟柯解讀《江湖兒女》那些讓人疑惑的細節

賈樟柯導演的電影《江湖兒女》上映5天,票房突破5000萬,超過《山河故人》刷新了賈樟柯電影內地票房紀錄。

其實《江湖兒女》依舊有很多賈樟柯電影的符號,在一個有江湖氣息的故事下,藏著很多值得探討和玩味的細節,如看起來超現實的UFO,電影中突兀的鼓聲、畫幅的變化等等,還有很多人疑惑的一個問題,為什麼他電影裡的女主角一直是趙濤?我們專訪了導演賈樟柯,他知無不言的回答了這些問題,也分享了他對“江湖”這兩個字的看法。

用六種攝影器材呈現年代感

電影開頭能看到明顯的畫幅變化,從4:3到寬銀幕,為什麼這樣設計?

賈樟柯:電影開始過字幕時,公共汽車上的那場戲是17年前用DV拍的。在那個年代DV只能拍4:3的畫幅,雖然是很老的素材,但我很喜歡這一段,能帶給我們那個年代人的面貌和社會的氛圍。

其實一開始這一段沒想過加到電影裡,我拿給給攝製組的工作人員,讓他們感受那個年代的氣氛,結果保留在了片頭出字幕的段落,因為剛好在續場的時候是從一個群像,公共汽車上的眾生相開始的。

聽說這一次同時用了膠片和數字攝影機?

賈樟柯:這次一共用了六種攝影機,為了和過去的影像銜接,所以從最開頭的DV影像到最後,用了DV,膠片,高清數字攝影機,甚至用了6K的攝影機。膠片主要是拍三峽部分,全片大概有二分之一多一點是膠片拍的,也從很低像素的影像拍到6K的影像,到後面也有最新的高清數字攝影機。

攝影器材的更迭,從綠皮車到高鐵是一個明顯分界線,一下子畫面就變得清晰和明亮了。

賈樟柯:對,從高鐵部分開始就是數字攝影機了,因為電影裡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很多年,巧巧和斌哥先後回到山西,是當下的時間,所以用了高清數字攝影機。

江湖就是劇烈變革的年代

看了電影感覺斌哥是個渣男,相反巧巧有江湖氣,電影中女性角色更加值得讚美,這種設定的想法是什麼?

賈樟柯:如果廖凡飾演的斌哥是個渣男的話,也是個值得心疼的渣男。

這可能跟我自己男性導演的身份有關,寫《江湖兒女》劇本的時候,我第一次開始對男性有一些反思,我和工作人員開玩笑,說如果我是女導演,可能這個電影我會對女性有所反思。

整個故事我覺得廖凡和趙濤是陰陽兩面,缺一不可,《江湖兒女》的兒女是放在一起的。電影的主題是講情義的變化、講世道人心的變化,在這個過程中,有的人是隨波逐流的,有的人是堅持某種東西的。斌哥演的就是隨波逐流的,他付出了代價;巧巧是一開是很暈的情況,逐漸意識到自己的江湖身份、堅持自己的江湖道義。

所以這一對人物的命運是反向的變化和發展,相輔相成。確實,在女性角色上,是女性變強的過程。但在斌哥這個人物身上,滲透了我個人更多情感,畢竟我是男性,寫廖凡反倒是我最動情的。

情義是電影很重要的元素,那在這部電影中江湖指的是什麼,是情義嗎?

賈樟柯:《江湖兒女》是一個完全虛構的故事,但是拍江湖片是很多年前就有的想法。有兩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江湖本身跟我個人的一部分感受有關,我是1970年出生的,在我小時候確實經歷過很多街頭的生活的,當時江湖大哥也挺多的,所以電影和我個人經歷有一定結合,但故事是虛構的;

另一方面,跟我學習電影之後特別喜歡江湖片有關,無論是胡金銓明代的故事、張徹清代的故事,還是吳宇森的八十年代香港的故事,都對我有很大影響。不過我總結了一下,江湖是描寫人的變遷、描寫社會的變遷非常好的角度,就像胡金銓的明代、吳宇森的八十年代一樣。

《江湖兒女》是從一個狹義的江湖出發,這個江湖指的是劇烈變革的年代、危機四伏的生存環境、複雜的人際關係。在這裡面有情有義,有男有女,這是江湖的本意。不過我更多想傳達的是共同的感受,因為這些年大部分人都是離鄉背井去陌生的城市尋找自己適合發展的地方,一路上也經歷了很多危機、四海為家的漂泊,所以《江湖兒女》最終強調的不單是江湖,更主要是兒女,這些人17年的體驗。

電影中出現了幾次關公像,這也是表現江湖和情義的一個符號吧?

賈樟柯:江湖文化里,核心的部分就是情義,義薄雲天這個詞是和關二爺聯繫在一起的,所以關公文化的核心也是江湖文化的核心。

電影用17年的跨度來表現人與人的不同,有的人心中一直有這種精神,並越來越強烈,還能堅持這種與人交往的一種方式;有的人就逐漸淡忘了。

拍《江湖兒女》對我來說對我最大的挑戰是拍無形的東西,簡單來說就是人心世道。用電影這樣具象的方法拍這種說不清的生活感受,對我來說是非常新鮮的挑戰。年輕一代,在江湖那樣的秩序裡,是一代一代更新的,有的用情義的方法銜接,有的是用暴力的方法更迭。斌哥遭遇的是比較暴力的方法。

電影用了很多經典的流行歌曲,這是和自己的經歷有關嗎,還是為了突出年代感?

賈樟柯:每首歌的使用都不太一樣,開頭是葉倩文的《淺醉一生》,這首經典粵語歌我從八十年代就開始聽,一直聽到現在,是我的保留曲目。它是《喋血雙雄》的主題歌,對我來說,一聽這首歌那種江湖的味道、深情厚誼的感覺就出來了,所以對我來說倒不是年代感,是江湖的氣息和味道,現在很難找到一首歌有這樣的真摯、對情感的真摯的表達。

另外一首《有多少愛可以重來》,這首歌是12年前我在三峽偶然拍到的,所以電影中舞台上演唱的鏡頭用的是12年前的素材,趙濤坐在舞台下聽是去年拍攝的素材,也算是隔著時空的表演和交流。另外還用了迪斯科的音樂,十幾年前年輕人的生活迪斯科是少不了的場景,那個年代娛樂也很少,互聯網還不怎麼發達,大家無非是卡拉OK,迪廳、台球室這些地方,所以這次又拍到了迪斯科。

趙濤是最好的女演員

迪斯科和國標是混著的,這兩段的運用想表達什麼?是文化的衝突嗎?

賈樟柯:我覺得沒有什麼衝突,就是那個年代無序的一種表現。電影中的大哥喜歡國標,所以隨時帶著兩個跳國標的,高興的時候就跳一跳,沒有更多的舞蹈跟舞蹈之間的對比的含義,而是那樣一種無序、蠻橫,呈現那個人物在城市裡的生存情況。

很多觀眾都在疑惑,為什麼每部電影都用趙濤主演?

賈樟柯:沒有太複雜的原因,就是因為趙濤演的好,他是我視線所及里面最優秀的中國女演員。所以我要跟最好的演員合作。

礦泉水是個很重要的道具吧?一直在趙濤的手上拿著,甚至和徐崢牽手也是通過它。

賈樟柯:礦泉水瓶沒有任何寓意,就是那個地方熱,人得不停喝水,一個電影的體感很重要,要是能把一個地方的溫度、天氣這種人用身體才能感受到的東西拍出來才是好電影,我自己拍電影比較注重體感。

礦泉水瓶是必備的,一個外來者很不適應那邊炎熱的環境,氣溫非常高,在那邊拍戲我褲兜里永遠揣著一支礦泉水。但是驚喜是,趙濤把這只瓶子非常天才的用活了,不單是提示一種天氣,人需要喝水,而是把她不同境遇裡的不同心情表現出來,比如隔著玻璃門找大學生,用瓶子阻止門關上;去婚宴騙吃,瓶子成了她敬酒的工具;看到有人欺負丁嘉麗,瓶子又成了手中的武器,這些都是劇本里沒有的。

這也是之所以我和趙濤合作的原因,她的表演讓我們目瞪口呆,第一次發現瓶子的妙用是門的那場戲,她突然將瓶子塞到即將關上的門縫裡,我和攝影師互相看一眼都驚了,這就是細節。

UFO不是超現實主義

電影裡有4次鼓聲,都代表了什麼含義?

賈樟柯:電影中的四次鼓聲是主觀的聲音,後期做聲音設計時加進來的,它們暗示著人物命運的改變。

第一次是趙濤帶著攝影機,跟隨趙濤進入到那樣一個茶樓,其實也是跟隨她進入到一個秘密的社會、進入到斌哥的江湖里面,是我們進入到這樣一個獨特世界的開始,所以用到了鼓聲;

第二次是街頭混戰之後,巧巧鳴槍之後用到鼓聲,這是這個人物生命中最重要的時刻,這場戲帶來了兩個人物命運極大的改變,可以說,那一槍之後巧巧整個青春就凋零了。

第三次是遭遇摩的司機之後,她騎摩托往回奔跑,那是整個電影裡我對人最失望的一場,我相信也是巧巧對人最失望的一場,最後就是結尾。鼓聲是傳遞了巧巧生命中最重要的時刻。

其實人不管多大年齡,回首走過的路,很多日常其實都忘了,能記起來的,也就是那些響起鼓聲的片刻。

巧巧在火車上說見過UFO,在《三峽好人》裡也出現過UFO,這些超現實的元素想表達什麼?

賈樟柯:《三峽好人》裡的UFO是超現實的,連我自己拍的時候也覺得是超現實的,電影本身也是超現實的變革和超現實的魔幻性。但《江湖兒女》裡面我不覺得是超現實的,就是現實,巧巧真的看到了UFO,並且世界上真的存在UFO。

寫到這的時候,我突然覺得,前面的戲份,斌哥和巧巧都在面對不同的人際關係,和徐崢分手之後,趙濤一個人去了新疆廢棄的城市,在那麼空曠的夜空下,是她唯一一次擺脫人際關係,是她非常孤獨的狀態,只有日月星辰才能襯托出人在這一刻的孤單,就想到用這種奇特的生活的恩惠,讓她看到了飛碟,兩部電影沒什麼特別的關係。

你一直在拍山西、拍三峽,有觀眾說你在建設自己的電影宇宙,對這種說法怎麼回應?

賈樟柯:作品之間的關係,並不是說這兩個人物還叫巧巧和斌哥,我拍電影起名字很懶,因為我覺得不重要。電影裡面角色的名字很多時候觀眾也不知道叫什麼,反倒更在意演員的樣子,這樣就夠了。

重要的是再次拍攝山西和三峽,重新回到自己拍攝過的地方,帶來電影背後的時間、空間的一致性。就好像一個舞台一樣,舞台沒有變,但上面的人變了,我要拍的人群變了,同樣是在山西的環境和三峽的環境,98年走來的是《小武》,2000年是文工團,06年《山峽好人》是礦工和一個護士,《山河故人》是煤老版和他的女人,這一次是一群江湖人士。不變的舞台帶來命運的不同吧,粉墨登場,其實我們生活在同樣的環境和背景之下。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