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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造雲記

原標題:杭州造雲記

作者:路瑤

來源:甲子光年

2013年有些冷清的秋天,阿里雲開發者大會(雲棲大會前身)頭一次搬到杭州郊區的雲棲小鎮舉行。即便主辦方再三邀請,也很少有記者願意趕來報道這場頗為簡陋的集會:演講台就是一小片露天空地上搭的個藍色檯子,下面擺着幾百張灰色摺疊椅,會場周邊大多是荒地和農田,連小餐館都沒有。阿里雲的高管們親自去機場接人,給嘉賓買水、買盒飯。進場路上有一條長長的磚牆,阿里雲創始人王堅匆匆找人刷上“塗鴉”,顯得不那麼單調。

杭州造雲記

2013年,阿里雲開發者大會第一次在雲棲小鎮舉行

大會的主題是“雲計算的蝴蝶效應”。在對雲計算的定義尚眾說紛紜的當時,這個命題更像一群理想主義者對遙遠未來天馬行空的想象,而非對現實的討論。

在這場大會召開3年前的中國IT領袖峰會上,很多大佬並不看好雲計算。李彥宏旗幟鮮明地表示,雲計算是新瓶裝舊酒,沒有新東西。馬化騰的態度含糊一些,他認為雲計算有想象空間,但要像使用水和電一樣使用雲計算資源,等幾百年、幾千年,到“阿凡達”時代才能實現,當下還為時過早

只有馬雲一人對雲計算充滿信心。他斬釘截鐵地說,這是客戶需要,如果我們不做,將來會死掉。

數年後,當雲計算時代不可逆轉地到來,BAT掌舵者們曾經的交鋒,成了中國雲計算歷史上意味深長的一幕。

雲計算的蝴蝶效應正成為現實。杭州過去一條最擁堵的中河-上塘高架橋,因為雲計算的支持,人均通過時間節省了4.6分鐘;超強颱風“燦鴻”逼近浙江時,500萬人通過雲計算支撐的客戶端查詢到颱風最新的路徑信息;年產5000萬個輪胎的中策橡膠,因為雲計算支撐的ET工業大腦良品率提升了5%,一年降低數千萬元成本……從杭州出發,雲計算這股連接、挖掘數據的颶風,早已闖出最初醞釀風暴的互聯網圈,它滲進普通市民的日常生活,也成為變革傳統行業的強大驅動力。

不懂技術的馬雲預言了雲計算的崛起,技術出身的李彥宏和馬化騰卻錯過了搶跑先機。Gartner最新發布的2017年全球公共雲市場份額報告顯示,阿里雲排名全球第三,連續兩年超過谷歌,僅次於亞馬遜AWS和微軟Azure。根據IDC發布的數據,按2017年上半年的收入計算,阿里雲佔據國內雲服務IaaS市場47.6%份額。在國內,近一半網站搭建在阿里雲平台上,阿里雲的付費用戶超過100萬,遠超其他競爭者。

由阿里雲開發者大會演變成的雲棲大會,也早已不再是曲高和寡的雲計算從業者聚會。2018年9月19日,近6萬人湧入雲棲小鎮,入場券一票難求,周邊最普通的賓館房價都漲至上千元。

跑在最前面的為什麼是阿里雲?

恰恰因為馬雲不懂技術。”阿里雲彈性計算負責人褚霸(余鋒)對「甲子光年」調侃,“搞技術的老闆太理性,反而放不開,理科生不會妄想,文科生才會。”

說起來好玩,拍板要傾集團之力支持阿里雲的馬雲,當年只是聽了王堅一番“忽悠”,根本不知道雲計算是什麼,有多難做成;帶着阿里雲白手起家的王堅是計算機心理學博士,沒人見過他寫代碼,在老員工的回憶中,愛穿格子衫、經常落淚的王博士最擅長的是講故事;孕育阿里雲的杭州更沒什麼科技基因,自古是屬於西湖、斷橋和詩人的風流韻都。

靠着一點浪漫主義,阿里雲反而輕裝上陣,無所顧慮。喜歡騎哈雷、渴望環遊世界的褚霸,腦中常浮現當年獨自駛向西藏的場景:某次,他和老闆吵了架,第二天索性不去上班了,一個人開車前往西藏。他聽說只要沿着318國道一直開就能到西藏,覺得沒什麼了不起,“至少是國道不是偏僻的山路嘛”。

為了按計劃時間趕到拉薩,他繞過軍警的限制,在沒有路燈的夜裡一路狂飆。天亮了,太陽升起,環顧四周,褚霸嚇出一身冷汗——車旁就是三四千米高、刀削般的懸崖,下面是奔騰的怒江,飛石不時從山上滾落。

回望那些年,褚霸覺得阿里雲同樣在夜路上狂飆。在重重質疑中出發、不顧一切在黑暗中疾行,靠的是無知者無畏的勇氣——“小孩子不怕這個世界,大人才會害怕”。

野心勃勃的起點

2009年春節后,在北京上地匯眾大廈一間沒有暖氣、沒有空調的辦公室里,一位年輕的女工程師敲下了阿里雲“飛天”系統的第一行代碼:“##Created at 2009-02-19 by Apsara.”

9年間,這行代碼如滾雪球般更迭、裂變,最終演變成了一個極其龐大的系統——阿里雲最核心的產品“飛天”。飛天是數據中心的操作系統,它能讓阿里雲遍布在全球49個地域的上百萬台服務器相連,像同一台超級計算機般協同工作。

在雲計算時代到來前,無論傳統企業還是IT企業,都困在各自的數據孤島上。它們花大價錢自購服務器,設立數據中心,可隨着企業快速擴張,服務器增配的速度往往追不上用戶激增的速度,企業IT系統經常面臨崩潰。有人開始思考,能否讓大家共享服務器,按需取用計算資源?

1997年,南加州大學教授Ramnath K. Chellappa提出了“雲計算”的概念。從本質上來講,它很像現在流行的“共享經濟”,大家共租一個服務器的池子,需要多少計算量都能從池子中舀到,無論貧富都不必自建池塘。理論上,它能大大降低企業的IT成本,提升系統穩定性,還能打破阻隔信息流通的數據孤島。不過,最大的難題是,沒人知道如何在不同服務器間“搭橋”,讓數據自由流動、同步更新,從而實現按需計算的“彈性”

2004年,谷歌讓這一科幻概念開始落地。谷歌發表有關大數據理論的Bigtable、GFS、MapReduce三大論文後,開源社區對於構建未來的雲計算分佈式系統熱情高漲,在全球程序員的共同努力下,Hadoop系統問世。它最重要的創新是分佈式架構——把一個大型任務運行在很多台服務器上,這使得計算任務可以不斷加碼,而不再像以往那樣,單一服務器完成所有工作。

亞馬遜在全球雲計算第一波浪潮中成長起來。為了支撐聖誕節等促銷高峰期的電商業務,亞馬遜購置了大量昂貴的IT資源,但它們絕大多數時候都空閑着。為了減輕“包袱”,亞馬遜不得不想辦法處理這些冗餘資源——把自己變成雲計算平台,出售多餘算力。沒想到,它們日後成了比電商老本行更賺錢的業務——到2018年第一季度,AWS營業利潤達到14億美元,占亞馬遜總利潤的73%。

阿里巴巴的歷史境遇與亞馬遜極為相似。2007年,由於業務高速擴張,阿里在IT上的投入越來越大,甚至成了國外IT廠商在中國的“標杆客戶”。一年下來,阿里付給IBM、Oracle、EMC及戴爾等廠商的硬件費和維護費高達幾千萬美元,誇張點說,左手賺了錢右手都給了IT公司。最關鍵的是,阿里的業務增速馬上就要觸及這些老牌IT巨頭能處理的極限。

窮則思變的關口,馬雲遇到了王堅。後者彼時是微軟亞洲研究院常務副院長,大膽預言“雲計算是工業時代的電,會成為未來重要的基礎設施”。馬雲沒弄懂什麼是雲計算,但他聽明白這個東西前景無限,立即讓王堅做阿里首席架構師,着手構建“一朵龐大的雲計算”。

兩個夢想家相逢,阿里雲在壯志豪情中誕生。坦率地說,當時國內並沒有類似的系統,甚至沒有這方面的人才,一幫情緒高漲的工程師被炫目的夢想驅動跳入大海,極目遠眺,彼岸也只能看到亞馬遜原始的產品——後者彼時也並不被看好。這難度相當於拿了張造車的草圖、見過了汽車跑,就要自己“造車”,但王堅制定的產品計劃極其恢弘:不僅要做雲計算系統飛天,還要做一系列基於雲計算的應用,包括手機操作系統YunOS、電子郵件、搜索、地圖……

杭州造雲記

2009年9月10日,阿里巴巴公司成立十周年的同一天,阿里雲成立。馬雲在成立儀式上鳴鑼。

飛天系統內部模塊的命名都極富神話色彩:最底層的分佈式文件系統叫盤古,任務調度和資源管理模塊叫伏羲,網絡連接模塊叫夸父……一位工程師來阿里雲面試時被震住了,辦公室門口貼着一幅對聯:“夢想永在凌雲意意氣風發,代碼成就萬世基積沙鎮海。

很快,阿里雲幾乎聚集了整個集團的技術精英。王堅被允許在內部隨便挖人、挖團隊,搞得各個部門怨聲載道,經常去擔任首席人力官的彭蕾那兒告狀。一位工程師回憶,當時淘寶和阿里雲的工程師甚至有了對立情緒。淘寶的工程師都是草根、實幹派,給公司賺到了真金白銀;阿里雲的工程師都是精英、探索派,不停地燒錢。但阿里雲偏偏享有光環,一個例子是:整個集團里只有他們能在北大清華招到人。

團隊搭起來了,還得有客戶。正好胡曉明(現任阿里雲總裁)當時在內部創業,搞阿里金融(螞蟻金服網商銀行前身),不幸成了小白鼠。胡曉明記得,那天開董事會時,他提出想建個阿里金融自己的IT系統,王博士說“通過雲計算解決最好”。曾鳴是“幫凶”,說王堅的主意很好,馬雲隨後“補了一刀”,同意他倆的看法。

阿里金融就這樣被決定成了阿里雲的“陪跑”。無奈的胡曉明只好忍痛承諾:哪怕阿里金融成了炮灰,也要全力以赴支持阿里雲

左右手互搏

阿里金融確實差點成了炮灰。早期的阿里雲野心勃勃,攤子鋪得很大,似乎昭示着阿里要全面向技術公司轉型的決心。但在集團內部,阿里雲經常被詬病“重複造輪子”,擺着現成的開源系統不用,偏要從零自研一個系統,而研發出的系統又極不穩定,讓胡曉明苦不堪言。

杭州造雲記

2010年4月,胡曉明創辦的阿里金融“牧羊犬”上線,項目從第一天起就運行在阿里雲上,馬雲、曾鳴、王堅和胡曉明等阿里巴巴合伙人在T恤上簽名留念。

胡曉明記得,阿里雲幾乎每天都出現各種bug,最瘋狂時一晚上出幾十次問題,把一塊錢算成兩塊錢,貸款一萬塊算成一百萬。錢批出去了,阿里金融只能啞巴吃黃連。當時負責數據倉庫的工程師,從吃葷改成吃素,每天在心中默念阿彌陀佛。

做數據平台的工程師叫王國濤,和胡曉明吵過無數次,想拋棄阿里雲,轉用開源系統。胡曉明每次都摁着他堅持,直到那個東北漢子坐在咖啡廳,一邊抗爭一邊掉淚。

集團內部也出現了很多對阿里雲的異議:這個霸佔着技術精英、每年投入幾個億的公司,兩年也沒做出什麼好產品,打分年年都是集團墊底。有一次開會前,“阿里雲要被拆了”的傳聞四起,許多部門的高層帶着技術負責人準備去搶人。

會上分成支持和反對阿里雲被撤掉的兩大陣營,大家拚命地拍桌子,爭論最激烈時差點打起來。馬雲頂住壓力,說了一句,“我們就賭在王堅博士身上。”

“那種情況下,1000個CEO中999個都會選擇放棄。”胡曉明相信。

激辯后的一個周末,胡曉明同馬雲在西湖邊散步。胡曉明又問了一遍:是不是一定要保留阿里雲?馬雲沒立即回答,過了10分鐘后說:“對雲計算誰都看不懂,但既然我們選擇了雲計算,就是給未來投資,這是國之大器,我們必須選擇堅持。”

胡曉明相信馬雲作出這個決定,僅僅出於“理想主義情懷”,他可能不知道這個目標背後,多少工程師得打碎牙往肚裡咽。

胡曉明只好自己向阿里雲團隊攤牌,過了春節還這樣,我們就自建,用另一套技術體系”。

阿里雲大數據事業部資深總監常亮(徐常亮)當時負責支持阿里金融。他記得,2011年末,胡曉明帶着團隊趕到西湖國際D座鐘馗道會議室,向常亮他們哭訴阿里雲的bug,打開的PPT上寫着“跪求工程師”。

阿里金融一位叫不老(陳鵬宇)的工程師告訴常亮,他一年接了700次平台報警電話,晚上基本睡不了好覺。不老於是把自家寶寶的哭聲設成手機鈴聲,因為聽到小孩哭聲會條件反射般起床。聽完,常亮有種被狠狠扇了巴掌的感覺,“說自己的系統再牛逼也毫無意義”。

“哭訴會”結束,胡曉明向在場所有阿里雲工程師深深鞠了一躬。

徐常亮其實也挺委屈,很多時候系統出故障、斷網,他們根本沒法控制。但對於客戶來說,這些統統是阿里雲的問題,他們不能say no。為了提高飛天的穩定性,整個春節,阿里雲的工程師都沒回家,所有人沒日沒夜盯着電腦屏幕,一行一行地扒代碼。

在阿里雲陷入最低谷的2012年,阿里集團年會上作了內部調查,大家公認“阿里雲是集團內部最理想主義的公司”。這種認可,很大程度上出於對敢死隊的同情——在其他部門的同事眼中,阿里雲的工程師們太慘了,正乾著一件“很可能失敗的事情”。

為了儘可能不全軍覆沒,阿里巴巴同時押注了兩支方向迥異的團隊:一個是雲梯1隊,為應對面前的問題,拿開源的Hadoop系統大幹快上;另一個是雲梯2隊,搞自研的飛天ODPS系統(現在的MaxCompute)。儘管飛天研發遇到諸多難題,很多人都清楚,雲梯2隊才是王堅和馬雲心中的嫡子,雲梯1隊不過是“陪太子讀書”。

當兩支團隊的規模都逐漸擴大,集團必須作出取捨了。決定勝負的關鍵在於,飛天能否攻克“5K”難題,也就是讓一個集群內多達5千台計算機虛擬化連接。

“暴風雨最激烈的時候,就是季節交替之際。”褚霸坐在會議室里,一邊啃麵包,一邊對「甲子光年」回憶,當時兩方吵得很兇,誰都不能壓倒誰。

這種“碼斗”也延伸到在阿里內網上“文斗”:2012年,有工程師發帖討論飛天和Hadoop的對比,引發17000多次閱讀。有人強調Hadoop當前水平不錯,很快有人反駁應該看得長遠;有人說開源社區資源很多,立馬有人說,我們遇到的問題已經沒法依靠別人來解。

為了增援飛天的研發,阿里再次調遣出最優秀的“特種部隊”。褚霸因此從淘寶核心繫統來到阿里雲。他是中國開源社區最早一批程序員,曾是網易第25號員工,也曾一個人搞定迅雷4.0客戶端幾乎全部代碼,來阿里前曾有獵頭給他寄了兩年巧克力和餅乾,想挖他去盛大。

誰都知道,飛天這次要是還搞不出來,“那就真的算了”。

2013年4月,所有人進入戰鬥模式,每天兩輪彙報,經常夜不能寐,為具體方案爭得面紅耳赤。阿里雲第一任技術總監林晨曦感慨,在阿里雲的4年相當於10年,頻率調快了兩倍半。最緊張時,一位從騰訊跳槽的同學入職,上班第一天,看到大家的狀態后驚嘆:“你們是真的在做雲計算!”

4個月後,戰鬥結束。

有人歡喜有人感傷。5K難題攻克了,雲梯2隊勝利,Hadoop集群進入下線倒計時。雲梯1隊Hadoop集群的元老鬼厲(羅李)發了條微博,“雲梯下線正式進入倒計時,老婆知道我心裡難受,今天給我買了個禮物:‘公司的雲梯停了,一個時代結束了。家裡的雲梯依舊,支持你繼續前行!’在公司為雲梯的事從沒有低過頭的我,感動得哭得稀里嘩啦。”

“5K”之戰結束后,阿里雲陸續吸引了更多人才。一些海外華人技術專家已敏銳嗅到,雲計算將在中國掀起變革浪潮。

阿里雲機器智能首席科學家山景博士(閔萬里)在5K之戰後回國加入阿里,他14歲入選中科大第一批少年班,留美16年間曾在IBM和谷歌從事人工智能研究,誘惑他回國的只是馬雲的一句話——“有一所中國企業擁有的客戶數據量比eBay、亞馬遜、PayPal加起來還要多”。

第二年,阿里雲高級安全專家凈業(馮超)也回國加入了阿里雲。他是微軟第一代架構師兼產品經理,在美國有穩定的生活,住着大房子,社區里綠蔭環繞。當地工程師聚集,開車時和別的車剮蹭了,大家的第一反應不是怒火相向,而是友好互問:“是微軟人嗎?”

凈業曾先後收到4個來自阿里的面試邀約,有做to B業務的,有做外貿電商的,有淘寶天貓的,有支付寶的,他想都沒想全拒了。那時,阿里給他的印象就是做電商的,“很土”。

獵頭第5次用阿里雲的職位“騷擾”他時,凈業一口答應了。對方詫異地回他短信:你瘋了吧?淘寶、天貓、支付寶這樣的熱門業務你不去,你竟要去一艘快要“沉沒”的船?

當時,在大多數人心中,即便克服了5K難關,阿里雲依然前景未卜。沒人能看清它將駛向何方。

凈業之所以“任性”,並非因為看好阿里雲。恰恰相反,因為工作需要,他體驗過阿里雲的產品,感覺還是和AWS及Azure差了一大截——“好比用慣了iPhoneX的人突然換成功能機”。

雲計算對一個國家的重要性,遠遠超過Windows、Office,它就像50年代的原子彈。”在凈業眼裡,回國投身雲計算反倒是個數載難逢的機遇。在這場註定到來的科技浪潮中,即便當不了總工程師,當個“零部件”也讓他心潮澎湃。他迅速接受了這份待遇不及微軟一半的offer,不顧父母反對賣掉車房,帶着老婆、孩子和全套傢具搬到杭州。

對阿里雲來說,一個時代真正開始了。

在離雲棲大會會場不遠處,有一尊飛天5K紀念碑,底座一側刻着參與戰鬥的227個工程師和他們家人的名字,另一側刻着王堅的一段記錄:“一群有理想的平凡人經歷了1757個日日夜夜,用生命和熱血寫成代碼,為雲計算開啟了未來之勢。堅持你相信的,相信你堅持的。”

杭州造雲記

雲棲小鎮的飛天5K紀念碑,底座一側刻着參與“5K之戰”的工程師姓名。

回頭看,堅持自主研發,不斷強化技術實力,確實是阿里雲如今取得商業成功的基石之一。

胡曉明曾說:“拿來主義蓋不起高樓大廈,自主研發的雲才能走更遠。”

在今年雲棲大會上,阿里雲技術研發負責人小邪(蔣江偉)感慨,阿里雲之所以可以進一步迭代,進化出更多功能,是因為飛天的代碼都是阿里人一行行敲的,阿里雲工程師可以做任何修改,他們知道哪裡有坑、何時該填、哪裡可以優化,這確保了雲的整體架構從最初就保持有機統一,能適應隨時隨地的升級需求。

2018年,世界上最大的三朵雲,AWS、Azure及阿里雲,均為自主研發。

闖入商業疆土

解決路線之爭后,阿里雲的下一個挑戰是跨出技術試驗的自留地,闖入商業化的遼闊疆土。

轉折點發生在2015年,此時,行業大勢和阿里雲內部管理同時發生變化。

從全球雲計算行業來看,2015年前後,剛好到了一個雲計算產品形態和業務模式的轉變期。

此前,對雲計算有需求的主要是原生於網絡的互聯網企業。

所以2009年,阿里雲剛成立不久時,就曾在杭州舉辦了中國地方網站發展論壇,這是雲棲大會最初的原型。與現在各行各業群賢畢至的大會不同,當時來參會的是全國中小站點的站長,這批人被認為是雲計算產品的第一批目標用戶。隨後,阿里雲的產品開始在內部試錯、打磨,直至2011年對外上線,但用戶很大程度上局限在網站博客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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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阿里雲舉辦中國地方網站發展論壇,200個網站站長前來參會。

之後,讓阿里雲和中國雲市場迎來第一次“小騰飛”的是移動互聯網經濟。如手機遊戲公司,創業初期面臨著極短期內用戶量快速增長的難題,如果花費數億元建設自己的數據中心成本高昂,效率低下,上雲是他們的最佳選擇。

這一階段,雲計算主要提供面向互聯網公司的雲服務。

而2015年之後,隨着AI技術、數據技術、通信技術的發展,各行各業都開始有了上雲的需求,而且不僅是數據上雲,核心、傳統業務也要一起上雲。

簡單來說,2015年前是數據來到雲上;2015年後一邊是新數據源源不斷上雲,一邊還要回答拿數據怎麼辦——如何創造更大價值?如何產生新的應用?機器學習、大數據處理技術等在這個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由此,雲計算的市場開始快速擴張,一是上雲對企業、管理機構來說具有更大價值了,上雲意願變強;二是隨着對雲計算的需求從互聯網圈擴散到各行各業,市場基數也在擴大。

在2015年,亞馬遜首次公布了AWS的財務狀況,結果頗為驚人,AWS上一年收入額達到了51.6億元,較上年增長了49%。雲計算業務的巨額收入一舉扭轉了亞馬遜20年來的虧損狀況。

阿里雲內部,也在2014年底迎來了一位正逢其時的新掌門人,胡曉明。

不得不說,阿里的這一步人事棋實在很妙。作為曾被阿里雲早期產品折磨得死去活來的第一位內部大客戶,胡曉明深知企業用戶在使用雲計算服務時的痛點和需求。

阿里雲計算設計中心負責人王路平,經歷過阿里雲4任掌門人的輪轉。在他看來,王堅是阿里雲的精神領袖,奠定了技術基礎,後面兩任總裁都是很儒雅的工程師,進一步提升了阿里雲的技術水平,但還是局限在技術思維里。而有金融背景的胡曉明則給阿里雲帶來了更務實的商業思維。

上任后,胡曉明給出了清晰的戰略:用技術拓展商業邊界,用商業推動技術發展。阿里雲進入技術和商業雙驅動階段。

阿里雲的氣質在悄然轉變。

胡曉明有一套自己的工作、管理方法。在文化衫、運動鞋和人字拖最為常見的阿里雲,胡曉明出現時永遠是襯衫加皮鞋。他有嚴重的“強迫症”,不能容忍手機上出現小紅點,開會時無論誰發言都會記筆記,修改PPT時甚至會和員工逐句探討該在哪回車分行。在他為阿里雲總監和資深中層開設的“孫權班” (胡曉明的花名是孫權)上,他會點名批評KPI表現不好的下屬。

許多大單子,胡曉明會親自出馬,可以說,他是阿里雲最金牌的BD。

從2014年底胡曉明上任至今,阿里雲先後拿下了微博、今日頭條、央視、海關總署、杭州城市大腦、世界盃直播等大單。如世界盃直播這樣的場景,既帶來巨大的業務量,也是對阿里雲技術的淬鍊。

阿里雲算法專家吾斯(陳彬彬)告訴「甲子光年」,從兩三年起,阿里雲的銷售業務人員開始很賣力地四處跑單子,只要是企業或政府有需求都去嘗試,不管是什麼領域的單子、目前有沒有現成的解決方案。沒有的話,就在內部拉團隊按照需求做研發。

為了更貼近客戶需求,胡曉明於2015年底在蘇州建立了阿里雲分公司。胡曉明的出發點是,蘇州有中國最大的城市製造帶,蘇州分公司的重點就是要探索怎麼用雲計算服務製造業。

阿里雲華東2區總經理董橋(高飛)告訴「甲子光年」,在2016年3月被派往蘇州分公司后,他們走訪了包括國企、民企、外企等在內的50多家工業製造業企業,了解他們的需求,把行業摸了個透。

最初的難點在於,阿里雲也不知道該怎麼服務製造業。所有被拜訪的公司都知道阿里雲,但幾乎都對簡單地上雲興趣不大。董橋和團隊想了好幾個方案,一一被否掉,最後他們想到,雲不能打開市場,數據可不可以

突破高新企業,這招很有效。它們信息化程度高,老闆思維開放,如果能通過數據找到生產環節的弊病所在,他們願意買單。董橋和團隊想清楚路線,“大數據的優勢,不在於解決問題,而是發現問題,發現問題比解決問題更難”。

董橋決定先從行業標杆企業入手。因為全球排名前10的光伏企業中,有4家在江蘇,董橋很早就把排名全球第一的協鑫光伏定為目標客戶,一直在找機會出擊。

在政府舉辦的一個中介會上,董橋主動接觸到協鑫光伏,6月終於簽下第一筆合同,協鑫光伏成為阿里雲工業解決方案的首個客戶。方案做出來后,阿里雲在工業領域的技術實力也得以增強。

在董橋的經驗里,最難搞定的是歷史積澱很深的基礎工業,比如化工業。它們積累了上百年的行業經驗,對“用數據驅動生產”很不以為然。

阿里雲逐漸摸索出突破這些企業的辦法:所有業務人員下車間,細緻地了解企業的生產流程和痛點;招聘有專業背景的業務人員,當他們比企業的生產人員更懂行業時,對方不得不服。

董橋的同事中,有些曾在西門子等國際一線廠商工作,還有相當一部分是來自北大、清華、復旦、浙大等名校的博士畢業生,學的是化工、材料、流體力學等工程學科。

幾個月前,阿里雲的廣告詞從“為了無法計算的價值”變成“上雲就上阿里雲”。這條更加接地氣的新版宣言,折射出阿里雲戰略的轉變——要從雲計算的佈道者變成產品、服務的提供者,要用最簡單、質樸的話語,吸引儘可能多的合作夥伴,一起造雲。

到了2018年,在雲棲大會上,人們不僅能看到科技公司,也能看到各行各業的傳統企業。從餐飲、百貨、醫療到製造業,這些過去很難與互聯網聯想起來的公司,因為有挖掘數據、變革行業的需求,逐步成為雲計算的用戶。政府部門同樣成了熱情的參展方,杭州市西湖區人民法院審理某些案子時甚至不再需要書記員,使用阿里雲上的人工智能系統能提前學習所有卷宗,對現場庭審進行記錄。

新一輪的上雲潮流中,只要有數據、有計算的地方,就有雲計算的用武之地。

在極力的開源節流下,阿里雲銷售額連續12個季度增長100%以上。開拓新的雲計算市場,從上任起一直是胡曉明最緊要的任務。

深入無人區

雲計算將走向何方?

胡曉明認為,2018年是雲計算與產業深度結合的元年。深度結合,就是要在數據智能上走得更遠,阿里雲已經開始新的冒險,深入真正的無人區——那些連先驅們都尚未穿越的數據戈壁。

具體來說,深度結合體現在阿里雲現在力推的ET城市大腦(啟動於2015年)、ET工業大腦(2016年)、ET農業大腦(2018年)等一系列行業解決方案上。經過幾年的探索,這些被比喻為大腦的智慧解決方案開始有了初步成效。

杭州是阿里雲構建城市大腦的“樣板間”。

今年雲棲大會第一場主論壇,主題是“新杭州故事”,胡曉明花了相當長的時間介紹杭州因雲計算髮生的改變。

某種意義上,杭州的確正從古典之都轉變為一個搭建在雲上的城市:杭州人熟知的百貨公司銀泰百貨曾一度陷入低谷,雲計算驅動的大數據解決方案讓它開始轉型為新零售公司;吉利汽車用雲計算完成了汽車模擬仿真等多個核心生產環節;杭州市59個政府部門的368.32億條信息,匯聚在基於阿里雲打造的政務服務平台上,市民憑身份證一證通能辦296項事務;杭州市屬11家醫院統一使用在雲端運行的“智慧醫療”APP,與市民卡綁定,集納了800餘萬份居民電子健康檔案,讓近7000萬人次看病時間平均縮短2小時以上。

杭州造雲記

2018年雲棲大會上,胡曉明做“新杭州故事”主旨演講。

杭州城市大腦2.0正式上線。這個在雲端運行的“城市大腦”,神經末梢觸及420平方公里,相當於65個西湖大小。它能實時指揮200多名交警、1300個信號燈,讓杭州的交通擁堵指數從全國第5位下降到了第57位。

城市大腦做到了一個人們很久以來就好奇、卻未知的事:此時此刻,到底有多少輛車跑在杭州的路上。在今年雲棲大會召開的第一天,9月19日上午10點40分,這個數字是23萬

城市大腦其實是集成雲計算、大數據和AI的城市綜合解決方案。一個應用是,雲端的服務器給大腦提供算力,路邊的攝像頭收集路況數據,反饋到大腦後,大腦按照特定的算法給出結果,對紅綠燈進行自動調節。

在杭州蕭山區,救護車需警車開道的畫面已成歷史。現在,救護車即將出發之際,大腦就能根據對未來路況信息的預測,自動為其規劃最佳行駛路線,並確保救護車各個抵達路口前,前方紅綠燈優先保障。這相當於“有護衛隊給救護車開路”,能將救護車在路上浪費的時間減少一半。

阿里雲機器智能首席科學家閔萬里告訴「甲子光年」,除了指揮交通,城市大腦還有更多功能:它能從高架橋攝像頭中實時發現逆行、違停等非正常現象,並及時報警;監控城市粉塵、PM2.5集中的區域並通知垃圾車、洒水車;在進行城市規劃前,基於周邊已有的基礎設施網絡,如電網、下水管道、停車位和道路交通,模擬計算小區的容積率、層高,從而設計更合理的城市布局。

阿里雲ET城市大腦人工智能負責人華先勝負責城市大腦的機器視覺部分,他向「甲子光年」透露,城市大腦在技術上已能實時地“以圖搜人”。也就是說,未來若發生老人走失等問題,只要他出現在公共場所,便能很快匹配各種信息,找到失蹤人員的蹤跡。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是紅綠燈與交通攝像頭之間的距離。”王堅在剛剛推出城市大腦時曾感慨。胡曉明上任后,閔萬里、華先勝等眾多AI專家消除了這個距離。其實早在十幾年前,閔萬里就已掌握預測路況、調控信號燈的算法,只是當時苦於沒有雲計算平台,英雄智慧無用武之地。

在新的科技浪潮湧來之際,雲計算最大的前景是成為一種動力,催生AI等新科技與傳統行業之間的化學反應。當它像水和電一樣尋常、被人們忘卻時,雲計算將贏得自身的勝利。

阿里雲仍在向戈壁更深處走去,閔萬里告訴「甲子光年」,工業大腦比城市大腦更難。

工業場景比城市場景更難被理解,壁壘更高。阿里雲搞定協鑫光伏的訂單后,兩個內部工程師團隊先後接手,但都因難度過大中途放棄。阿里飛天一部工業大腦算法團隊負責人光鹽(吳雲崇)率領的第3個團隊終於做出方案,將協鑫光伏良品率提高了1%,每年為其節省上億元成本。

這兩年,光鹽和團隊去過各種稀奇古怪的工廠,包括霧氣升騰的鍋爐廠、震耳欲聾的光纖廠、橡膠廠、石化廠……他們通過傳感器收集數據,花幾個月時間泡在數據海洋里,試圖找出與關鍵生產指標相關的可控變量,從而優化生產結果。

阿里雲現在內部常說一句話:以後科學家不是在辦公室里寫代碼,而要去工廠車間里寫代碼。

杭州造雲記

阿里雲飛天一部工業大腦算法團隊負責人光鹽在印染廠寫代碼。

雲計算的觸角甚至已進入人類文明最原始的領域——農業。

阿里雲農業大腦的工程師牧柏,每年有一半時間在出差,去茶園、果園,他和同事用海量照片訓練出的AI,能判斷茶葉是否為手工茶、甜瓜甜不甜。牧柏還有一群同事經常去豬圈,他們研發的農業大腦能實時記錄生豬的健康狀況、運動量等信息。

深入各行各業,研發基於雲計算平台的系統解決方案,很可能將是阿里雲未來數年的關鍵戰略所在。聽起來有些本末倒置:本可以躺着掙錢的電廠,為何耗費力氣研發各式各樣的電器?

現階段,這既可能是為了賣出更多的電,也可能是為了掌握更尖端的技術。當然,這一過程還能造福社會,將電的益處推廣給全人類。畢竟,電本身沒有太大用處,只有電燈、電冰箱、計算機造出來后,電對人類的價值才真正實現

在“孫權班”上,胡曉明曾問過一個問題,什麼叫雲計算?他發現,每個人的答案都不一樣。

做技術的人,認為雲計算就是彈性,就是數據中心的操作系統;而做市場的人認為,雲計算就是變革。而對胡曉明來說,阿里雲要的不僅僅是實驗室的技術,更需要拿這些技術去產生更大的價值。

阿里雲CDN事業部總監叔度(朱照遠)告訴「甲子光年」,阿里雲一家公司不可能獨自完成所有的解決方案,過程中勢必要與各行各業的中小公司合作,打造更廣闊的生態圈和平台。

從一行代碼出發,淌過沼澤,闖向更廣袤的無人區,阿里雲的目的地似乎既是鄉野市井,又是星辰大海。

王堅曾打比方,互聯網、數據和計算,是新時代的火、新大陸和電。取火、發電、尋找新大陸都是既浪漫、又危險的冒險之旅。

每年夏天,胡曉明都會帶阿里雲的骨幹來一場戈壁徒步。在極度考驗毅力的旅程中,有人腳指甲蓋磨掉了三四個,有人因脫水舉着鹽水瓶,有人拄着拐杖一步步向前,但絕不會有人回頭。因為在孤寂的沙漠中,回頭意味着掉隊、死亡。風沙肆虐里,除了前進、堅持,別無選擇。

這也是他想傳達的:造雲路上,寧可西行死,不可東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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